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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一章（第1页）

今日起得早，意足饭饱之后困意便涌了上来，一路打着呵欠进府，玉萤瞧她困得上下眼皮直打架，失笑着打趣，“怎就困顿成这样？若婢子不搀着夫人，怕是能睡到雪堆里去了。”

青梧拈了帕子拭着呵出的两行泪，也叹了句，“此前是什么苦都吃得，如今倒是养出了一身的闲人骨，竟娇生惯养起来。”

玉萤扶着她迈进了月洞门，“这说明夫人福气好，阴差阳错，倒寻了世子这么好的郎子，之前婢子和玉露还日日为夫人发愁，没想到世子瞧着清冷，内里却是极热忱的，一心只拢着夫人，上回那明嘉公主殿上的一番话，可真真吓着婢子了，所幸咱们世子人品贵重，没让北陵那贼妇得逞，反倒让整个上京知晓了世子对夫人的心意，说不得还会在后世流传为一段佳话呐。”

抬手拂开斜伸出来的梅枝，看了眼天又接着道：“想来也是夫人的娘亲在天上保佑着夫人，将她未曾享到的福分都转到了夫人身上，夫人往后定能和和美美，顺遂无虞。”

青梧闻言却有些恍惚，她向来是不信鬼神之说的，但牵扯到亲近之人，又不免心生侥幸，盼着这等神谈真能灵验，倘若娘亲真的在天有灵可保自己顺遂，那也希望娘亲能保得顾则安身子康健，无病无灾，好让他们夫妻真能携手一生。

抬眼看了看天，惊觉成婚至今已四月余，如今她来往行程已不受掣肘，也该择个日子去看看娘亲，上一柱香尽尽孝道了。

歇了一个时辰的午觉，醒来时已至下晌，困顿已散尽，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，略活动了一下，便遣了春归去将齐叔找来。

齐叔这头呢，心下正起着谋算，眼瞧着自家世子的生辰就快到了，这是世子回南晏的第一个生辰，还不知夫人准备如何办，日子越来越近，夫人却依旧没什么示下，他也不清楚夫人是不知晓还是忘了，正准备寻个时机提醒一番，恰好春归便来寻他，说夫人让他过去一趟，他赶紧将手上的事都交待下去，随着春归去了泠风院。

青梧坐在花厅的玫瑰椅上，一边抿着熟水一边思量着送顾则安的玉佩该雕琢成什么样式，便见齐叔匆匆进来拱手朝她行了一礼，她放下瓷盏，虚扶了一把，笑着道：“都是自家人，齐叔不必多礼。”

齐叔直起身呵呵一笑，虽按身份来说他是仆，但无论是世子还是夫人都是拿他当长辈看待的，他便也不必作势寒暄，直问道：“不知夫人今日寻我来是有什么事？”

青梧给齐叔看了坐，略忖了忖才开口，“是这样的，我今日才知十月廿五便是世子的生辰，眼瞧着也没几日了，我此前也未曾筹办过，想着您是长辈，比我懂得多些，便想寻您来商议商议，定个章程出来，看是在哪里起筵，又要下帖邀哪些人，您过的桥比我走的道都多，有您掌着舵，我也心安，好歹不能出差错，招人笑话我们世子府。”

齐叔闻言了然，这么久没有示下原来是不知晓，此前他还有些忐忑，自己作为下人来教主子做事终归不妥，不过现下找他来商议，也免了许多尴尬，且看着夫妻两感情渐好，他心里也是极欣喜的，面上挂起温和的笑，对青梧说：“咱们世子的性子夫人也是知晓的，自来便不喜那些喧闹的场合，倒也不必特地起一回筵请一些不相干的人来，只在府里摆一桌席面便是了，如今在世子心里，夫人您就是最重要的人，只要有您陪着世子过生辰，世子便很高兴了。”

青梧听完赧颜一笑，她也知道顾则安不喜那等场合，便是她也疲于应付，只是他毕竟在官场行走，总是要顺应大流，多多与同僚结交的，如今既然齐叔也说不必，想来是真不需要了，如此倒能省下许多心力，得了准话，青梧也就知道该怎么办了，又与齐叔说了些铺面上的事，方才让春归将人送了出去。

皎皎那个小家伙怕冷，入冬之后懒得动弹，只日日趴在梢间的软榻上打盹，入冬分明没多久，身子又滚圆了一圈，青梧觉得它再圆下去待到开春怕是跑跳不动了，便用细竹杆子绑上鸡毛毽，与玉露逗着它满屋子跑。

在一片笑语中，日头很快就沉了下来，因着今日吃了炙肉，晚间便只想用些清淡的小食，灶上便做了银耳鸽蛋、鸡髓笋并着一盅玉蝉羹来，青梧在偏厅用着饭，忽瞥见廊下将开未开的黄香梅，脑中灵光一现，匆匆吃完便让玉萤准备纸笔，舔笔蘸墨，将方才想到的仔细描画在纸上，随后着人送去了那玉器铺子。

——

一晃过了几日，北陵那头也传了信回来，说北陵帝很是满意这桩婚事，婚期也依南晏所言定在了明年开春，双方都已商议妥当，北陵使臣也就没有再滞留的必要了，不日便要返回北陵。

顾容冕也赶在北陵使臣即将启程的当口在方园宅子订了一桌席面，邀北陵使臣赴筵，连顾则安也受到了邀请，他并不想去，本是拒了的，没想到刚下职走出按察司衙署，迎面便碰上将将出宫的顾容冕，推脱不得，被生拉硬拽到了席上。

顾容冕与三皇子一如既往的热络，席上推杯换盏，腹心相照，活似多年的老友，顾容冕面上已有了醉意，又饮了一杯酒下肚，拉着三皇子的手郑重道：“能娶明嘉公主为妻，是我的福气，三皇子放心，我定会好好待她。”

二人只是定了亲，还未成婚，说不得还会有什么变数，本不应说这些，但一个醉了酒的人，也不必与他太过计较，明嘉公主闻言也只是抬起眼扫了顾容冕一眼，随即低下了头去。

她的这个未婚夫婿，模样周正，身份也尊贵，与她作配谈不上辱没，可是相处至今，心下却只有满满的陌生，甚至于她而言，这位四皇子与外头的贩夫走卒没什么不同，更遑论什么合不合心意，只是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，没有反悔的余地，如今两国一应事宜都已商议好，她也只能接受。

顾容冕犹自说着，又转头对顾则安道：“届时迎亲便由子昀与我同去吧，你是我兄弟，你又与三皇子和明嘉公主是好友，两下里都熟识，想来再适合不过了。”

明嘉公主听他如此说，猛抬起头来，看向他的眼中露出嫌恶与浓浓的不解，便是三皇子也蹙起了眉。

顾则安握着酒盏的手亦顿住，垂下眼帘遮住眼底的情绪，他难道当真不介意那些流言蜚语？一时闹不清他是真醉了，还是装醉来试探他的，只得摆了摆手说不妥，“四皇子说笑了，迎亲之事自有礼部和鸿胪寺从旁协助，我执掌按察司，公务很是繁忙，届时怕是抽不开身。”

顾容冕砸吧着嘴，轻摇着头道了两声可惜，只是这两声可惜听在不同的人耳中便有了不同的意味，不知他是在可惜顾则安不能与他同去迎亲，还是在可惜有人满腔真心付流水。

但都没有人去深究，依旧维持着面上的和睦，阁子中暖炉的热浪蒸腾着酒气，置身其中，很快就感受到了窒闷，顾则安不喜这样的场合，也怕顾容冕会再行试探之举，他不怕麻烦，但也不想无故惹上麻烦，索性向几人致了歉，起身走到廊上透气。

阁子外的风有些凛冽，不多时，便将身上的暖意从外到里一点点侵蚀掉，天幕又洋洋洒洒飘下雪来，园中的卵石甬道很快就掩埋在簌雪之下，顾则安站在廊上瞧着下首那条白茫茫的甬道，眼前却浮现了那道踩着雪咯咯直笑的身影，那样灵动，那样美好，嘴角不觉间微微扬起，将方才的燥闷压了下去，此时只想早早结束这场无趣的酒局，好赶回家见她。

忽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，顾则安侧目看了一眼，见是明嘉公主，扬起的嘴角倏然抿成一条线，折身往旁迈了两步拉开了距离。

明嘉公主见此心下微涩，伸手接了一片雪握在手心，由着它慢慢化开，“世子不必如此，我明嘉不是那等死缠烂打之人，说出的话也是作数的。”

掌中的雪花化成一滩水，顺着指缝流下，她拿出帕子将手上的雪水尽数擦干，转身面对着顾则安，“我与三皇兄不日就要回北陵了，今日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这样坦然相与，我只是想向世子道声谢，天成三十七年十月初十那夜，多谢世子出手相救。”

说罢，屈身相顾则安行了一礼，这次不掺杂任何的试探和算计，只诚挚的向他表示谢意，谢他在那个雪夜如神祇般莅临在她的生命，将濒死的她拉出深渊，继而在她心里埋下一颗拚搏踔厉的种子，半晌，对面那道清凛的嗓音才传过来，“公主不必多礼，不过举手之劳罢了，那日若换成是其他任何人，子昀也不会置之不理的。”

所以，自己在他心里与其他人无异，甚至与宫墙边的野猫，小径旁的花草一般，只是他的顺手而为罢了，自己却固执的怀抱着一丝自以为是的希冀，困囿了自己五年，也罢，下次再见，便是良辰美景，各为人伦了。

阁子里顾容冕欲出来寻顾则安，还未来得及跨出门槛，便被三皇子一把勾住，酒盏往前一送，“继续喝！”

二人脚下如拌蒜，又转回了席上。

阁子外两人相对而立，雪下得愈发大起来，厚厚一片落下来砸在木栏上发出一声闷响，又落下一片来，从眼前飞速划过，倏而便到了十月廿三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