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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五十九章（第1页）

上京的雪，说来便来了，似是要给祈盼的人一个惊喜，在夜幕中悄然纷落，一觉醒来，满目皆白。

顾则安早起已然成了习惯，将将卯正的光景便已转醒，冬日的天黑得早，亮得也晚，此时天幕还拢着一层昏黑，只有廊下的羊角灯透过窗棂悠悠投进一抹昏暗的光影，堪堪能照亮床帐间的轮廓，微开的窗缝吹进一丝寒凛的风，预示着外面俨然已换了一番天地。

身旁的人似是觉得冷，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了钻，他低头瞧了瞧枕在自己臂弯犹自睡得香甜的妻子，伸手搂住她的腰身往前一勾，娇娇软软的一团便都落在了他怀中，两声轻柔的呓语过后又沉沉睡去，玉软香温在怀，无端勾起许多思欲，有那么一瞬，他忽而就有些理解史书上那些不早朝的君王，枯索烦闷的政事哪及闺帷之乐来得有趣。

但现下来看，这等怡情闲逸的日子暂且还无福消受，北陵此番借着祝寿的名头前来共议联姻事宜，经过半月的商酌，已择出了人选，由四皇子顾容冕迎娶明嘉公主为四皇子妃，前几日北陵三皇子已写了折子快马加鞭送往北陵，要不了几日便能传回结果，若北陵帝无异议，来年开春便可完婚，待北陵使臣离开，公务也就没那么忙了，届时便能抽出几日闲暇好好陪陪她，思及此，他隐隐生出期待来，低头在青梧额上柔柔印下一吻，温存了片刻，轻轻抽出横在她颈间的小臂起了身。

外间仆婢也起身开始忙活，怕搅了主子好眠，走动间皆轻了手脚。

想是夜间飘雪时起了风，将少许的雪花吹进了檐廊内，随着天光渐亮，慢慢融成了一滩滩冰晶，往来的婢子走得急，未曾注意脚下，一个端着水的小丫鬟脚下一滑，“吧嗒”

一声摔在了廊下，幸而水虽洒了，铜盆却还稳稳端在手里，管事的婆子见状，生怕吵到主子，赶紧过来揪了小丫鬟到一旁低声训斥。

动静不算大，却还是传进内室，惊醒了睡梦中的青梧，她裹着锦被翻了个身，悠悠然睁开了眼睛，便见顾则安已然穿戴好了，正接了玉萤绞干的帕子来净着面，她掩唇打了个呵欠，支了身趴在床沿瞧他，“每回瞧着世子鸡叫头遍就要赶着去衙上点卯，我就在想，为官也忒辛苦了些，幸好妾身投身成了女子，不然如我这般的人得了官身，定也是个怠政的昏官。”

顾则安闻言笑了笑，只觉她这幅娇憨的样子属实可爱，将帕子递给玉萤，道：“为官的本分罢了，倒也没觉得有什么辛苦的。”

又问她，“方才可是我吵醒你了？现下时辰还早，还能再多睡一时，不必急着起身。”

若是别家娶了这么个“懒怠”

的夫人，少不得要遭厌弃，也就是他这般好性，她便也承他的好意，说，“稍候瞧着世子出门了我再睡。”

往锦被里缩了缩又掖了掖被角，“只是今日好似更冷了些。”

玉萤将洗漱用的水收拾了去，朝青梧笑道：“昨夜落了一夜的雪，是要冷一些的，夫人向来怕冷，奴婢已将夫人今日要穿的衣裳用熏笼熏上了，穿在身上保管暖烘烘的。”

落雪了？闻言青梧原本微支着的身倏然挺立，趿着软鞋下了床榻，推开东边的窗，满地白光瞬间映了进来，伸头出去瞧见初雪落了满院，眸中渐渐染上亮色，回身笑着说，“今年的雪好似落得比往年要早些，我要出去看看。”

言罢，方才说的回笼觉也不歇了，兴致空前的高昂起来，裹了衣裳出门，提着裙角便下了廊去。

这雪落得突然，仆婢还未来得及清扫，院中的甬道上铺满了厚厚一层，她抬起脚，兴致盎然的踩上去，初雪松松软软的堆叠，一脚下去便发出“咯吱咯吱”

的声响，在凛肃的冬日如同悦耳的弦音，听得人心绪舒畅。

她从这头走到那头，又从那头折返回来，瞧着脚下踩出一连串的脚印，咯咯笑着，甬道两旁前段时日植上的八重寒红和黄香梅已结了花苞，枝头上亦落满了雪，细瘦些的枝条已被压弯了腰，在风中巍巍颤着，青梧玩心大起，想要帮它们减轻“负担”

，伸出手抚在枝上虚虚一弹，枝上的雪便簌簌散落下来，有几颗雪沫子迸溅得欢快，径直落入了领口中，引得青梧一个哆嗦，兴致却丝毫未减。

顾则安站在廊檐下看着，院中那道身影已不似初来时那般拘谨，只管稳稳端着世子夫人的派头，尽着自己的本分，如今二人心意相贴，她便也慢慢将自己所有的样子都大大方方展现出来给他看，或嗔或怨，或悲或喜，她都愿意分享出来与他一同感受，一辈子那么漫长，但从此以后，彼此心上都有了挂念的人，人世间的美好也不过如此了吧，他想。

本以为她只是瞧见初雪一时兴起，了了兴致便也就好了，没想到她却在院中玩的越发欢快起来，一时将脚下的雪踩成各式的形态，弯下腰去瞧，若有错漏便再补上两脚，一时又伸手去掸枝上的簌雪，任它落个满头满脸，冻得瑟缩也只仰着脸笑。

玉萤怕她冻病了，端了热茶过来唤她进屋喝了暖暖身，她只嘴上应和了两声，转身便又踩着雪往那头去了。

只是女子的身子总是要弱上一些，尤其受不得凉，怕她真把自己冻病了，顾则安回身进内室取了架子上的斗篷搭在腕上，朝院中走去。

青梧站在梅树下，正拈了枝上的雪沫放在手心，身上却骤然拢上暖意，下一瞬，手也被捂了去，顾则安捧过她冻得通红的手放在手心暖着，“将将起身便出来玩雪，当心受凉，先进去暖暖身。”

方才在兴头上，倒没觉着冷，现下平缓下来，寒意才悠悠袭过来，尤其是一双脚，软鞋被雪水浸湿了些许，冷得有些发僵，便听了顾则安的话，随着他进了内室。

换过软鞋，饮了一盏热茶下肚，身上又重新和暖起来，瞧着顾则安上职的时辰快到了，想着他身子不好，是万万受不得寒的，便吩咐着人给顾则安多多备上御寒物件儿，马车上都垫上了厚厚的褥子，烧暖炉用的银碳也放了一筐，并着遮雪的油伞和更换的皂靴，满满塞了半壁柜子，又另起了一个手炉塞在他手里，帮他披上斗篷，才将他送到院门上。

顾则安看着青梧前后忙活，眉眼软了下来，到了院门上便催着她赶紧回去。

待瞧着顾则安出了门，青梧转回了正房，只是方才那么一通忙活，身上的睡意早已驱散，回笼觉是歇不成了，索性坐在妆奁前叫了玉萤来梳妆。

梳好了妆，天色也已大亮，隐隐有晓光穿过云翳洒下来，将一切照得澄澈，青梧偏头瞧着窗外，消下去的兴头又被勾了起来，此前便听说郦水巷那边有个潘园，背靠着涿水，是绝佳的赏雪地儿，遑论里头脍炙和浮玉春酒，吃过的人都称赞不绝，青梧早就心向往之，很想去体验一番，今日正好初雪，恰时良机。

说动就动，当即便吩咐人套车，又遣了人派来一趟英国公府，给萧云舒传个信儿，邀她一同在潘园赏雪，玉萤取过熏好的衣裳过来给她穿上，果真热乎得很，披上斗篷，又往手里捧了个手炉，一切打理妥当，这才出门登车往潘园去。

上京的富贵闲人不少，生计不愁，自然生出许多雅兴来，平日里赏花赏月，品茶品酒皆要邀着起上一回筵，今日恰逢初雪，自也不例外，青梧到时将将巳时，厢房就已没剩多少，所幸她早已想到这层，赶先过了来，若是再去一趟英国公府接着萧云舒一道来，定是要错过了，忙急燎燎定了一间。

因着是女客，便也只派了女婢来服侍，青梧跟着那女婢进了厢房，见厢房里墙角处置了两个暖炉，将整个厢房烘得暖融融的，一点不觉着冷，将对过的窗扇打开，便能瞧见涿水上的雪景，因还是初雪，下得不算大，涿水也还未冻起来，只河岸两边俱覆了白雪，白茫茫两片，将涿水衬成了一条悠缓的玉带，朝着远处流去。

将将坐下未有多久，窗外的雪如飞花般又洋洋洒洒飘落下来，将整个广袤天地都拢在其中，便连心胸也开阔了不少，确乎和闺中所见那片四四方方的雪幕有所不同，青梧眉目舒展，坐在桌案前一边抿着香饮子一边赏着雪景等萧云舒，倒很是惬意舒适。

一盏香饮子喝尽，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，厢房门倏然被推开，女婢带着萧云舒进了来，萧云舒将身上的斗篷取下递给苔枝，兴冲冲道，“今日便是你不约我，我也是要去找你的，前几日我便看出来要落雪了，正想递信问你要不要一道赏雪呢，没成想你倒比我还要猴急。”

青梧笑了笑，斟了一盏香饮子递给她，“谁约谁的，总归都称了你的意，赶紧过来暖暖身子。”

萧云舒接过青梧递来的香饮慢抿着，不多时，身上便和暖起来，忽想起一事，凑过去问青梧，“表兄生辰马上便到了，你可想好送什么生辰礼？”

青梧闻言有些怔愣，生辰？